餐桌上,我成了那個翻譯的人
Miro Yeh • July 8, 2026
▌傳承不是把東西原封不動留下來,是把它翻譯給下一代聽得懂。
回上一篇結尾,我留了一句話:每一條線,都是從別條線裡長出來的。
這句話,是我在一張餐桌上想通的。
在美國的那幾天,餐桌上常常是四代同堂的畫面。最上面,是講台語比講華語自在的長輩;最小的,是在台灣出生、只會講華語的孩子;中間夾著我們這些兩邊都聽得懂、卻兩邊都不算完全的世代。一頓飯吃下來,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翻譯。
長輩講起以前怎麼咬著牙把日子撐過來,講到某個年代、家族裡某個一說起來眼眶就紅的故事。小朋友聽不懂,看著 great-grandma,轉頭問我:「ㄏㄣˊ,她說什麼?」
我張口要翻,卻忽然卡住。
那些字,我翻得出來,可是那句話背後、整個年代的重量,那種「不撐下去全家就垮了」的分量——我要怎麼翻?
那一刻我才意識到,我翻譯的從來不是語言。我翻譯的,是時間。
家庭就是一個系統。四代人坐在同一張桌上,就是四條長度不同、走向也不同的線,第一次這麼近地被彼此看見。長輩那條線是苦過來的,所以特別惜物、特別怕變動;年輕那條線是選擇多到會焦慮的,所以特別想飛、特別怕被困住。這兩條線,沒有誰對誰錯,只是它們長出來的土壤,本來就不一樣。
而讓兩條線真正對話的,從來不是「講贏對方」,是有一個人願意站在中間,把一條線的話,翻成另一條線聽得懂的語言。
說起來,我這條線,也是這樣長出來的。我爸媽那條線裡吃過的苦,變成我現在敢冒的險;他們沒說出口的期待,變成我身上某些放不下的東西。我以前總覺得那是包袱,現在我知道,那是根。線要往上長,得先認得自己是從哪一條線來的。
而且說來有點好笑,後來發現,我白天在做的工作,跟那頓飯,其實是同一件事。
我常常在幫一間老字號(或老工廠)、一間開了三十年的招牌,做「兩代之間的翻譯」。創一代講的是手感、是關係、是「我這樣做了一輩子都沒出過問題」;二代講的是系統、是數位、是 AI、是「再不改就真的來不及了」。兩邊都對,兩邊都愛這間公司,可是中間沒有人翻譯,轉型就卡在那裡,卡成一場誰也不讓誰的角力。
而我做的,不是帶著新工具去說服老師傅「你落伍了」。我做的,是幫二代把他想推的數位轉型,翻成創一代聽得懂、也放得下心的話。
這件事,其實我很早就在練了
我在美商外送平台跑業務那幾年,有一段是我到現在都還很想念的日子——我負責去接洽全台最有指標性的餐飲名店。可能是米其林必比登,也可能是那種一上平台,訂單量就衝到市場平均七到十倍的排隊名店。這些店有一個共同點:它們都很硬,一路上全是風風雨雨走過來的。而我就是在那個過程裡,一間一間地學著聽、學著溝通,試著在他們的堅持和現實之間,找出一個解法。
我學會的不是話術,是怎麼在一個很有個性、很有故事的老品牌面前,先閉嘴、先聽懂,再開口。
然後回過頭,我也幫創一代,把他三十多年的手感和堅持,變成系統裡真的留得下來的東西。有時候那是一套流程,有時候是一份能安心交棒的規劃,有時候,就只是幫兩個都太愛這間店、卻始終講不到一塊的人,好好把話,說開一次。
因為傳承這件事,不管是一個家,還是一間工廠,本質上都一樣:把那條線裡最重要的東西,穩穩地,交到下一條線的手上。
每一條線,都是從別條線裡長出來的。
▌所以我也好奇,你家的、或你公司的那條線,現在正卡在哪兩個世代之間?










